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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说《诗·氓》之“落”无陨坠义

    作者:佚名来源:未知时间:2019/10/14

           

           孙永岷

           《诗经》中有诗歌三百零五篇,“落”字凡三见。《周颂·访落》:“访予落止,率时昭考。”注:“成王始即政……与群臣谋我始即政之事”,这“访谋落始”,“落”之训始,历代无异议。

           本文要说的是另外两处“落”字,兹见于《诗·卫风·氓》:“桑之未落”与“桑之落矣”句,这两处“落”字,朱熹《诗集传》未加训释,此前也没有明确训“陨坠”义者。而至今,可谓众口一辞,说是坠落、陨落、枯落等,窃以为需要商榷。

           下录《氓》诗句段:

           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无食桑葚,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……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。自我徂尔,三岁食贫……

           按:“桑之未落”注:“桑,女功之所起……”,而“落”字无注;[笺云]:“桑之未落,谓其时仲秋也,于是时国之贤者刺此妇人见诱,故于嗟而戒之。鸠以非时食葚,犹女子嫁不以礼,耽非礼之乐”;[疏]:“毛以为桑之未落之时其叶则沃沃然盛,以兴己色未衰之时”。[1]可见,笺、疏也没有明训“落”字,却明说“谓其时”。当然不排除“其时”桑叶陨落;只是把这桑之“落”与“未落”之“落”解译为“陨落”,恐有不当。

           窃以为:此“落”指桑葚之成,非谓桑叶之陨。否则,如以此落为“陨落”来翻译“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”句,其例有如:“桑叶的落呀,它黄了就落”[2];或谓“等到桑树叶儿落,颜色枯黄往下脱”[3]。既以此两“落”训为今语枯落、脱落等陨坠义,就不免重复之嫌;同样,以“陨坠”义释“桑之未落”也存在用语龃龉的问题。

           拙文试图说明:这“落”非谓“陨坠”,当谓桑葚(或作椹,今言桑果)“成熟”,不是说桑叶“陨落”。用今天的话语说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”,可译为:“桑树果儿未成熟,桑叶肥美多光鲜”;下段首句“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”,可译为:“桑树果儿熟了,桑叶变老落了。”我看这样才顺当,并以为今天的解译忽视了“谓其时”的桑葚成熟这一重要标志。拙文不惮辞费,作如下说明。

           一、先说“桑”字与桑、落句

           《说文》有云:“桑,蚕所食叶木,从叒木。”徐中舒先生谓“桑”,“甲骨文象桑木之形”[4];于省吾先生说甲文桑字,木上有二个“口”形,或三四个至数个者,乃随时滋多所致。而其从之两“口”,代表采桑器具。[5]例不多举,亦可见前贤重“桑”之论。作为象形字的产生,当与先民蚕业兴起有关。我以为于省吾先生说“木上有二个口形”,“乃随时滋多”者,恐非采桑叶的盛器,或当是对圆状桑葚的刻画,所以方形者,实便于书契。其实,桑葚初生如芽籽,乃“其叶沃若”之时;到“桑之落矣”,即桑葚芽籽已变为成熟桑果,正是明显的时令标志——中原一带已是仲秋,早过了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时,养夏蚕也收获了,此后桑叶逐渐老黄,“其黄而陨”了。所以“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”也可译作“桑果香甜已成熟,桑叶变老将飘落”。

           我以为,“桑之落矣”与“桑之未落”是说桑葚的“成”与“未成”。后来的注家把这“落”解为桑叶陨坠,是只见到桑叶,忽视了桑果,以致说桑叶“未落”而“沃若”,桑叶“落矣”而“陨落”。按理,诗人无需要这样啰嗦的。

           “桑之落矣”,桑葚成熟,其色黑而莹,食之甘醇可口。《颂·泮水》云:“食我桑葚,怀我好音”。《三国志·魏武帝纪》“始兴屯田”条注引《魏书》谓“袁绍之在河北,军人仰食桑葚”。又,《魏略》载“杨沛为新郑长,课民益蓄桑葚……军无粮,沛乃进干葚”。据《水经注》,时人以桑葚酿酒者,名之“桑落酒”。杜甫诗《九日杨奉先会白水崔明府》:“坐开桑落酒,来对菊花枝”(《工部草堂诗笺八》)。[仇注]“桑落酒”云:“《月令广义》:晋宣帝时,羌人献桑落酒,九日以赐百官饮”。又,《本草纲目·木部》载:“桑椹,一名文武实……多收暴干为末……酿酒服,利水气消肿……椹之干湿皆可救荒,平时不可不收采也。”再说,农民需留取桑葚作种子,培养幼株以补充老树,幼桑之叶饲蚕更好。古人之看重桑椹(桑之落),早有以桑落作地名者如“桑落洲”。如《资治通鉴》载:晋元兴三年,何无忌驻军桑落,破桓玄军。

           以上无非想说明桑葚成熟的标志性与重要意义。《氓》之言“桑之落矣”,是谓桑葚成熟,不指桑叶陨落;“其黄而陨”才说桑叶坠落,远非“沃若”之时。我少时饥饿,村社萧条,竟偶尔看到幸存的桑树,再寻出它残存的青色未成熟的桑果,味酸涩,其叶已然不再“沃若”了。

           《氓》“桑之落矣”句,是说男女婚爱甜果已成,“氓”愿已遂,好景逐渐飘零。

           二、《诗经》言西周至东周五百年间事,孔子尤为称赏

           《诗经》写景状物无比生动,说明当时词汇非常丰富。而“落”之为词,除“访予落止”之外,即《氓》诗之“落”亦无陨坠义。言桑叶陨落,有一“陨”字足矣,何须再来两个“落”?窃以为其时代其诗歌语言还不需要让“落”来表“陨坠”。例如《伯兮》“其雨其雨”,《野有蔓草》“零露溥兮”,《东山》“零雨其濛”,《黍苗》“阴雨膏之”,《渐渐之石》“俾滂沱矣”等等皆不言“落”;或者用如《信南山》《北风》等“雨雪雰雰”、“雨雪其霏”这样的语式;一篇《雨无止》也竟无一个“落”字。可见后来之言飘落、坠落、零落等词义还不是当时“落”的范畴。

           由于对陨落义表述的需要,如例中的零露、零雨,或作“霝”,仍是形声象形以表意,后来有了“雨”下一“各”的“从雨各声”字(《说文》)以别于“落”,却毕竟“是后起的分别字,未见行用”(王力《同源字典》);亦可见《诗经》时代不用“落”表陨坠。至于陨坠义的“零落”一词的应用,当是此后“《离骚》时代”了。至于《诗经》时代之前的卜辞时代表述落雨,当然不用“落”字。如“戊辰卜,及今夕雨?弗及今夕雨?”“癸卯卜,今日雨。其自西来雨……”(《卜辞通纂》)

           总之,《诗经》时代虽有了“落”字,尚未用来表陨坠义。此说直至东汉经学家郑玄笺注《诗经》之时仍可维持,如《诗·小雅·斯干》[传]:“斯干,宣王考室也。”[笺]:“考,成也……歌斯干之诗以落之,此之谓成室”[6]。可见“落之”为“成室”典礼,落之为成,是无疑的。

           三、必要的说明

           就此“诗言志”的时代,《尚书·尧典》有载:“二十有八载,帝乃殂落,百姓如丧考妣”,句中“殂落”,当意谓“死亡”。《说文》云:“殂,往死也……《虞书》曰:勋乃殂”。许慎已注意到《尚书》各本文字记述之异,即“落”的有无。[段注]有云:“殂落何以但言殂也……《白虎通》曰‘《书》言殂落死者,各自见义”。可见,古人早已知道,殂、落各为一义。窃以为,此“殂落”的“落”字当指“死处”(名词),“帝乃殂落”,即如今日说“尧帝升天了”(按,说舜则为“陟方乃死”)。若忽视此“落”字,或未深解百姓对尧帝的无上敬爱之情,则不免失误,如《尧典》有[疏]:“……故书尧曰殂落,舜日陟方乃死。谓之殂落者,盖殂为往也,言人命尽而往落者,若草木叶落也”[7]。窃以为,此[疏]之误在以“草木叶落”喻解,后人又望文生义,以此“殂落”为草木之“陨落”,不免大误。

           下面不妨再举《左传》“落”例:《昭公四年》“叔孙为孟钟,曰,尔未际,飨大夫以落之”句,我们知道这“落之”,是釁钟仪式,但“落”字当训“成”义。这是说穆子为孟丙做成一口钟,是礼乐之器,系父子传承,须请大夫们来共行“落成”典礼。《昭公七年》“楚子成章华之台,愿以诸侯落之。”[注]:“宫室始成,祭之为落。“这比祭(釁)钟更严肃,要敬奉中霤神位,“落之”更关重要。总之,《左传》这两处“落”字与“陨坠”之义无关。至今还有“落成”典礼,其时的“聚落、离落、村落、座落”都不应训为“陨坠”义。

           “落”之不作“陨坠”义的词组如“桑落洲”、“桑落酒”已如上述。此外,有必要说明颇有争议的“桑落”一词。此见于《荀子·宥坐》(孔子教导子路的话):“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?”[8][注]:“桑落,九月时也。夫子当时盖暴露居此树之下”。可以说,这是精切的直解。我以为这指当时的艰苦境况(桑落之下),孔子鼓励子路不能气馁,说当前似乎困厄,而我们的理想会自此实现。(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?)《荀子》之书不伪,以此解“桑落”,庶几不误。而以这“桑落”为“飘零、败落”之类的训解是欠妥的。(至于《后汉书·孔融传》载孔融论刘表“桑落瓦解”实乃后起活用之义。)因不影响本文论题,就不多加讨论了。

           注释:

           [1][6][7]《十三经注疏》,中华书局版。

           [2]陈子展《诗经直解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,1983年版。

           [3]《诗经全译》,贵州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。

           [4]徐中舒:《甲骨文字典》,中华书局1979年版。

           [5]于省吾:《甲骨文字释林》,中华书局1979年版。

           [8]《诸子集成·荀子集解》,中华书局1954年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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