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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醉在山水:欧阳修与琅琊山

    作者:佚名来源:未知时间:2019/10/14

           

           郭新榜

           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”这是欧阳修(1007—1072)《醉翁亭记》中的一句。这种平实笔调虽然没有唐代山水文学的雄劲豪迈,但却明心见性而别具情致,尽显“花香暗度人不知”的精彩。这篇游记作于宋仁宗庆历六年(1046年),当时欧阳修正任滁州太守。

           欧阳修是在庆历五年被贬官到滁州来的,被贬前曾任太常丞知谏院、右正言知制诰、河北都转运按察使等职。他之所以被贬官,直接导火线便是一个“绯闻事件”。原来欧阳修的妹妹嫁给张龟正,不久守寡,两人没有子嗣,只有张龟正前妻所生一女。念及兄妹情深,欧阳修便把妹妹和外甥女接到家中,妥善安置。外甥女张氏成人后,嫁给欧阳修远房侄子欧阳晟。不料,这个外甥女竟与家仆私通,东窗事发后被送到官府。或者是屈打成招或者是受人唆使,该女张氏竟说欧阳修和她有不正当的关系,进而蓄谋欺占她家财产。御史钱明逸则趁机用张氏的家财买了田地,地券上写上欧阳修的名号,以此制造伪证,罗织罪名,诋毁欧阳修。

           虽说同行是冤家,同朝为官者难免相互倾轧;可为什么偏偏是他钱明逸出来用此毒招陷害欧阳修呢?

           原来,欧阳修在编纂《新五代史》时,曾贬斥钱明逸的祖宗、五代十国吴越国王钱氏家族;所以钱某怀恨在心,就与开封府尹杨日严(欧阳修曾弹劾他贪污官银,他嫉恨在心)沆瀣一气,向欧阳修频频放箭:先诬告欧阳修挪用府衙资金,仁宗命人进行监勘,绝无此事;继而又炮制出这个“绯闻事件”,想方设法捏造罪名,置欧阳修于死地。

           欧阳修之所以被贬官,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参与并支持“庆历新政”,触犯了朝中部分权贵的利益。新政只实行了一年半便于庆历五年夭折了。杜衍、富弼、范仲淹、韩琦被罢官外调,欧阳修又岂能无事?他数次与守旧派针锋相对,早已是守旧派的眼中钉。比如庆历四年(1044年)八月,保州(治今河北保定)云翼军兵卒叛乱,直接威胁到宋辽边界安全。欧阳修奉命出任河北都转运按察使,平息叛乱。这之后,欧阳修发现朝廷外戚、真定路都总管李昭亮与定州通判冯博文等人,在遣送叛卒时,乘人之危,强抢民女,私纳女眷,养为家奴。欧阳修坚持为民请命,严明吏治,惩治腐败,将冯博文革职入狱,并先后两次上奏朝廷弹劾李昭亮。他以确凿的证据使得后者被皇帝征调为淮康军留后,到异地为官,迫使他将抢占的民女放出。庆历五年五月,辽国在边界建造城寨,进行挑衅。欧阳修几次上奏,请求朝廷尽快委派使臣,向辽方抗议,维护国家尊严,但仁宗皇帝迟迟不敢作出决断。欧阳修上奏《论契丹侵地界状》,指出:“臣今见朝廷常有惧敌之色,而无忧敌之心,……惧敌之意过深也。”同时,他还抨击朝中“小人”弄权,言辞犀利。这次杜衍、富弼、范仲淹、韩琦被罢官外调,欧阳修即作《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》,指出“今此四人一旦罢去,而使群邪相贺于内,四夷相贺于外”云云。这些刚正不阿的言行使那些本对他忌恨已久的守旧派痛下杀手,便借欧阳修外甥女张氏一案,将欧阳修牵连下狱。欧阳修上表为自己辩白,后来查明纯属诬蔑。仁宗皇帝亲自给欧阳修写了手诏安抚,维护了欧阳修的名声。尽管如此,钱明逸等仍坚决弹劾欧阳修。庆历五年(1045年)八月,欧阳修被贬到滁州(治今安徽滁州)当知州。时年欧阳修三十九岁。

           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就是在这样的遭遇下孕育出的。滁州,北宋时属于淮南东路,介于江、淮之间。五代之际,这一带曾干戈不断,历经战乱。《醉翁亭记》开篇即讲:“环滁皆山也。其西南诸峰,林壑尤美。望之蔚然而深秀者,琅琊也。”琅琊即今天安徽省滁州市西南的琅琊山,古称摩陀岭,后因东晋开国皇帝琅琊王司马睿避难于此,改称“琅琊山”。醉翁亭便建在这里,亭中有苏轼手书的《醉翁亭记》碑刻,初刻于庆历八年,因其字小刻浅难以久传,苏轼又于元祐六年(1091年)改书大字重刻,文章与书法相得益彰,后人称为“欧文苏字,珠联璧合”,被视为宋代留下的稀世珍品。为保护苏轼手书《醉翁亭记》,明人于天启二年(1622年)在醉翁亭西侧建立宝宋斋来放置这两块碑。醉翁亭因欧阳修及其《醉翁亭记》而闻名遐迩,近千年来虽历遭浩劫,却終不为人所忘。自北宋以来,曾巩、王安石、梅尧臣、辛弃疾、宋濂、文徵明等历代文人墨客纷纷登临,赋诗题咏。恰如醉翁亭中一副对联所言:“翁去八百载,醉乡犹在;山行六七里,亭影不孤。”

           滁州城四面环山,景色宜人,有一片令人陶醉的山水。欧阳修在滁州实行宽简政治,发展生产,不久就使那里物阜年丰。这使欧阳修备感快慰。但是,当时整个北宋王朝却是政治昏暗,积贫积弱,奸邪当道,积弊难除,一些有志改革图强的人纷纷受到打击,这又不能不使他感到沉重的忧虑和苦闷。这是他写作《醉翁亭记》时的心情。这篇散文,有景物的描写,有人事的叙述,有情感的抒发,生动而含蓄地表现了作者当时的特殊心境、特殊情怀。欧阳修其时正是壮年,却自称是“翁”;意不在酒,却自称“醉翁”,还把亭子叫做“醉翁亭”。这看似矛盾、不合常理,却颇合情。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”这里面蕴含着他一再遭受贬谪,才能不得施展,理想不得实现,只好借酒浇愁的无奈与苦痛!虽苦中作乐、乐中寓悲,但毕竟可以遣愁。他这是以纵情山水来忘记忧愁和烦恼。

           明人李腾芳评价说:“读欧公《醉翁亭记》,前面说山、说泉、说亭、说亭中人、说酒、说醉翁,都说了,却后面还有许多如何下处。你看他云:‘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拈出吃酒,带下山水,立地便过,不用动掉。”“此法即文字过脉也,贵空而不贵实,如山岩巉绝之际,飞梁而行。贵轻而不贵重,如江河浩荡之中,一苇而过。贵隐不贵显,葩香暗度而人不知,此文字之妙也。”(转见白山智叟编《古文真正观止》下卷)

           《醉翁亭记》纵写山水自然,冲淡朴实而又轻灵明快,千百年来引为美文,自然会引得后人描摹加工。黄庭坚就曾把《醉翁亭记》括为《瑞鹤仙》:

           环滁皆山也。望蔚然深秀,琅琊山也。山行六七里,有翼然泉上,醉翁亭也。翁之乐也,得之心、寓之酒也。更野芳佳木,风高日出,景无穷也。 游也,山肴野蔌,酒洌泉香,沸觥筹也。太守醉也。喧哗众宾欢也。况宴酣之乐,非丝非竹,太守乐其乐也。问当时、太守为谁,醉翁是也。

           这里不去说黄氏括是否精当;仅就《醉翁亭记》本身而言,那是欧阳修面对青山绿水的一种心灵感悟。如果欧阳翁没有那样的经历,就很难吐出那样百感交集的心声,寫出那样唯美唯妙的文字。

           除了《醉翁亭记》外,欧阳老先生还给我们留下了一首《题滁州醉翁亭》:

           四十未为老,醉翁偶题篇。

           醉中遗万物,岂复记吾年。

           但爱亭下水,来从乱峰间。

           声如自空落,泻向雨檐前。

           流入岩下溪,幽泉助涓涓。

           响不乱人语,其清非管弦。

           岂不美丝竹,丝竹不胜繁。

           所以屡携酒,远步就潺湲。

           野鸟窥我醉,溪云留我眠。

           山花纵能笑,不解与我言。

           惟有岩风来,吹我还醒然。

           这篇五言古诗是欧阳修在作《醉翁亭记》同一年(庆历六年)写的,作者也说自己“四十未为老”,而且,说得很明白,“醉中遗万物”,所以连年龄也不记得了;虽不到四十岁,也称自己为醉翁。诗中“醉”字与《醉翁亭记》文中“醉”字,都表现出陶醉山水的深情,同时也隐含着政治上失意而寄情山水的无奈。他希望自己一醉方休,忘记一切。其实,一切往事又岂能在头脑中一并抹杀?是诗进一步描写滁州城外、醉翁亭附近的山水景色,文笔精细而从容,平易而自然,情致缠绵而余音绕梁,与作者的散文《醉翁亭记》相映成趣,同为佳构。

           庆历五年(1045年)七月,即欧阳修被贬滁州的前一个月,他的好友、新政的积极拥护者石介,被守旧派迫害致死。守旧派还不依不饶,扬言要斩棺验尸,图谋以此大搞株连,把革新派一网打尽。欧阳修被贬滁州的第二年,即庆历六年秋,他写下《重读徂徕集》这首五言长古,坚信“谗诬不须辨,亦止百年间。百年后来者,憎爱不相缘。”他认为,在时间这块魔镜下,一切忠奸善恶迟早会现出原形,让人分辨清楚的。他断言:“下纾冥冥忿,仰叫昭昭天。书于苍翠石,立彼崔嵬颠。”这里,作者所用的词语是“忿”、是“叫”,而不是《醉翁亭记》中的“乐”;“忿”才是欧阳老先生那时真实的状态。把《醉翁亭记》和《重读徂徕集》结合起来看,我们发现他是在“乐”与“忿”、消沉与不甘消沉的矛盾中调整自己。这种思想,也表现在他的题为《啼鸟》的七言中:

           ……

           我遭谗口身落此,每闻巧舌宜可憎。

           春到山城苦寂寞,把盏常恨无娉婷。

           花开鸟语辄自醉,醉与花鸟为交朋。

           花能嫣然顾我笑,鸟劝我饮非无情。

           身闲酒美惜光景,唯恐鸟散花飘零。

           可笑灵均楚泽畔,离骚憔悴愁独醒。

           据考订,是诗仍作于庆历六年诗人知滁州之时。它的前半段纯属写景描物,将滁州三月的阳春山野花深叶暗、众鸟嘤鸣、戴胜(杜鹃)谷谷、雨声萧萧的盎然生机状摹得活灵活现;继而笔锋陡转由物及人,叙述自己遭逢诬陷而贬谪他乡,但却从花鸟自然中寻到友朋的愉悦与旷达。它与《醉翁亭记》《题滁州醉翁亭》相呼应,让读者深深地进入到作者丰富而坦荡的内心世界。

           醉翁亭是琅琊山的一景。欧阳修平日在滁州,除了处理政务外,还时常到亭子附近喝酒吟诗。琅琊山上还有另外一景,名曰菱溪石。这块奇石呈菱形,近两米高,嶙峋锐峻,表面多孔,内里皆通。如在石底部燃纸,烟会通体冒出。这块奇石是五代吴国名将刘金故宅遗留的,为欧阳修亲自发现,移放于琅琊山丰乐亭边,与民同赏,至今犹存。欧阳修为政之暇,拈须品茗,在庆历六年还为菱溪石专门写下了著名的《菱溪石记》和《菱溪大石》诗。试举《菱溪大石》诗:

           新霜夜落秋水浅,有石露出寒溪垠。

           苔昏土蚀禽鸟啄,出没溪水秋复春。

           溪边老人生长见,疑我来视何殷勤。

           爱之远徙向幽谷,曳以三犊载两轮。

           行穿城中罢市看,但惊可怪谁复珍。

           荒烟野草埋没久,洗以石窦清泠泉。

           朱栏绿竹相掩映,选致佳处当南轩。

           南轩旁列千万峰,曾未有此奇嶙峋。

           ……

           天高地厚靡不有,丑好万状奚足论。

           惟当扫雪席其侧,日与嘉客陈清樽。

           诗人明写菱溪大石,实抒自家胸臆,虚实相间,平中见奇。是诗跟《啼鸟》以鸟喻人一样,也是赋予菱溪大石以情性,使石、我混一,突显作者堂正人品、磊落胸怀。它的最初蓝本是唐代韩愈的《赤藤杖》,以后苏轼步欧阳其韵作《雪浪石》,其壮美风格、深远兴寄一脉相承。

           《菱溪大石》为七言古诗。它与《菱溪石记》一道,将现存琅琊山醉翁亭内之菱溪石的来龙去脉,迁徙因果以及与之相关的历代争讼说得很清楚;并且很明确地点出了将此巨石搬迁至古丰乐亭边的目的:与民同乐。其功用恰与醉翁亭相同。

           欧阳修不仅自己赋诗作记,而且还向诗友梅尧臣、苏舜钦等炫耀报喜,梅、苏二友也致书赠诗道贺。苏舜钦在《和菱溪石歌》中写道:“苟非高贤独赏激,终古弃卧于穷津”。一块奇石就将琅琊山水闹得满目烟霞,尽人皆知,欧阳老先生功莫大焉。而他为奇石赋诗作记也成为滁州历史上的千古佳话。当年欧阳修等人在琅琊山上除了可以在醉翁亭饮酒,欣赏菱溪石外,当然还有别的去处,那就是醒心亭和丰乐亭,这三个亭都因欧阳修而扬名四海。尤其是醒心亭,在历代地方志中,对它有突出的记载。清乾隆时期的《江南通志》说:“醒心亭,在丰乐亭东,亦(欧阳修)建,曾巩作记。”曾巩在阐释醒心亭亭名的由来时说:欧公与宾客出游幽谷,必到丰乐亭中饮酒,每有醉意后,必到东边的亭子里“醒心而望”,看见“群山之相环,云烟之相滋”,“其心洒然而醒”,故名醒心亭。(参见《醒心亭记》)

           丰乐亭在琅琊山幽谷泉上。欧阳修《丰乐亭记》记叙了此处的风光山色及建亭经过。后来苏轼亦像书《醉翁亭记》一样,也将它墨书刻石,传诸后人。欧阳修还有《丰乐亭游春三首》,抒写丰乐亭周遭春光美景及惜春、醉春、恋春心情,色彩艳丽,情致隽永,耐人寻味。应该说,醉翁、醒心、丰乐三个亭的名称含义是一样的,可谓三而一,一而三,蕴含着欧阳修一再遭受贬谪,才能不得施展,理想不得实现而放浪山水,借酒浇愁,寓悲愤于快乐的特殊心境。虽然欧阳修遭到了贬谪,他所支持的“庆历新政”也失败了,但是,随着国家财政危机的日益严重,改革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为二十四年后的王安石变法酝酿了契机。

           作者单位:云南大学旅游文化学院(丽江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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