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范本大全】

    厨房里的看客

    作者:佚名来源:未知时间:2019/10/15

           

           多年来,我脑子里没有厨房的概念。当兵前在农村,做饭是母亲的事,与小孩子无关;即便是农村的大男人,几乎也没有下厨房做饭的,如果大男人下厨房做饭,会让人瞧不起。严格说起来,农村也没有厨房,一进门就是堂屋,屋里垒着两个大灶,安着两口巨大的铁锅,完全可以把小孩子放进去洗澡。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大锅?那是因为锅里不但要煮人吃的饭,还要煮猪吃的食,而且农村人的饭量比城里人要大得多,食物又粗糙,锅小了是不行的。

           除了这两口大锅,堂屋里还要安一张桌子,安不起桌子就用砖头垒一个台子,台子的洞里放着碟子碗筷之类,台面上就是安放祖先牌位的地方,侮辱了这地方,就跟侮辱了祖先一样。堂屋的一角,是堆放柴草的地方,我们管那里叫草旮旯,天气寒冷时,猪就钻到那里睡觉。

           在我当兵以前,母亲要往锅里贴饼子时,经常让我帮她烧火,烟熏火燎,灰土飞扬,农村的厨房可不是个好玩的地方。我不愿帮母亲烧火,但很愿看母亲收拾鱼。吃鱼的机会很少,一年也就是那么三两次。每逢母亲收拾鱼,我就蹲在旁边看,一边看,一边问,还忍不住伸手,母亲就训斥我:“腥乎乎的,动什么?”

           当兵之后,连队里有大伙房,里边安的锅更大,不但小孩子可以进去洗澡,大人进去洗也没有问题。我很想当炊事员,因为炊事员进步比较快,立功受奖的机会多,可惜领导不让我当。星期天,我经常到伙房里去帮厨,体验大锅里炒菜的滋味。那把炒菜的锅铲差不多就是一把挖地的铁锹,打起仗来完全可以当作武器。用那样的大锅铲翻动着满锅的大白菜,那感觉真是妙极了。大锅里炒出来的菜,味道格外的好,无论多么高明的厨师也难做出军队里的大锅菜的味道。我吃了将近20年这样的大锅菜,感觉着已经吃得很烦,但脱离军队几年之后,又有些怀念。

           我40岁的时候,终于有了自家的厨房。厨房是妻子的地盘,我轻易不进去,进去反而添乱。只要是她收拾鱼的时候,无论多么忙,我也要进去看看。当然是她收拾海鱼时,收拾淡水鱼我是不看的,淡水鱼太腥,而且多半活着。海里的鱼能让我想起少年时期,想起许多的往事。

           青鱼上市,应该是残冬初春时节。母亲说,看青鱼鲜不鲜,主要看它们的眼睛,如果它们的眼睛红得沁血,说明很新鲜,如果眼睛不红了,就说明不新鲜了。家里一年也吃不到几次鱼,我每次看母亲收拾鱼就听母亲给我讲关于鱼的知识。她说的也是她的童年记忆。那时好像鱼很多。

           四月里,新鲜带鱼上市,母亲说,你姥姥家门前那条大街上一片银白,全是鱼,那些带鱼又宽又厚,放到锅里一煎,冒油。现在,这些带鱼,瘦得像高粱叶子,母亲愤愤不平地说,它们也配叫带鱼?还有什么大黄花鱼、小黄花鱼、偏口鱼、披毛鱼……那时的鱼真多啊,价钱也便宜,如今,鱼都到哪里去了呢?

           现在我到厨房里看妻子收拾鱼,其实是借这个类似的场景回忆童年,回忆母亲的回忆,这就如同打通了一条时间的隧道,我一下子就回到了母亲的童年时代,甚至更早。那时候,高密东北乡的鱼市上,一片银光闪烁,那是新鲜的海鱼在闪光。

           (选自《河北日报》)

           【品评】

           有评论家指出:回到自己的内心,回到过去,回到童年时代的乡土,是莫言散文最鲜明的旨趣。《厨房里的看客》这篇散文写的是对母亲的回忆和怀念。莫言是“厨房里的看客”,从小到大对厨房有着深刻的记忆,成家后尤其愿意看妻子收拾海鱼,这是因为收拾海鱼能唤起童年家乡的记忆,能浮现出当年母亲在厨房操劳的情景。字里行间,更多的情感是对故乡的眷恋,对亲情的归依以及对童年欢乐的回味。

           莫言的小说无论是在创作思想上还是在艺术风格上,都有股天马行空的狂气和雄风,有股“邪劲儿”;而他的乡土抒情散文,则以本色、自然、淳朴为最鲜明的艺术特色。阅读该类作品时,需要平心静气,细细品咂,方可知其味,晓其神。endprint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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