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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从文的素色虹霓

时间:2016-05-26   栏目:情感口述   来源:网络

  她的出现,让他心跳得不太正常 
  “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,看过许多次数的云,喝过许多种类的酒,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。”对张兆和,沈从文爱到了骨髓里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然而不得不承认,作为局外人,胡适也看得真切:“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,更不能了解你的爱,你用错情了。” 
  于是,“凡事都若偶然的凑巧,结果却又若宿命的必然”。高韵秀,就是一个偶然加必然。 
  那日,沈从文去亲戚熊希龄家,阔大的客厅、华贵的地毯让这个“乡下人”愣住了。坐在靠近屋角的沙发上,他局促不安地等待着。少顷,一个“长得很美”的女子从客厅一角出来了——主人不在,嘱咐家庭教师来接待他。 
  陌生感很快就消除了,她和他的很多朋友都相熟,而且,“我读过您很多小说,太喜欢您的文笔。”她说。一个曾在青岛大学任教,一个两年前去青岛看过樱花,有共同话题是自然而然的。本来“缩得很小”的沈从文,身子慢慢坐直了。女主人到家的时候,他们正在谈论海边的一切。 
  “一张白白的小脸,一堆黑而光柔的头发,一点陌生羞怯的笑,当发后的压发跌落到地毯上,躬身下去寻找时,我仿佛看到一条素色的虹霓。”第一次见面,高韵秀留给沈从文一个“幽雅而脆弱”的印象。 
  一个月后,沈从文又在一个素朴而美丽的小客厅中见到她,一个小时前,她刚刚读过他的小说。谈到他那“很美”的小说时,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“美的有时也令人不愉快!譬如说,一个人刚好订婚,又凑巧……” 
  沈从文听出了言外之意,无意间望过去,惊讶地发现,她穿的衣服,“恰好是件绿底小黄花绸子夹衫,衣角袖口缘了一点紫”。而这正符合了他小说中女主角的装扮,颜色花朵都是那么吻合。 
  文艺女青年的细腻心思没有逃过大作家的眼睛,一时心照不宣,被看穿的她,“在应对间不免用较多微笑作为礼貌的装饰与不安情绪的盖覆”。小庭院里,玉兰正盛开,其时,有斑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此情此境,沈从文感到“心有点跳得不大正常”。 
  “美丽总使人忧愁,然而还受用”,离开那个小客厅时,沈从文“似乎遗失了一点什么东西”。 
  如一阵微风吹过,沈从文看似平静的心湖泛起了涟漪。对张兆和近四年的苦恋,在她家庭的推波助澜下,他用无数滚烫的文字终于赢得张兆和的芳心。然而,情书里那些美妙的幻想最终被日常生活腐蚀,相濡以沫之外,他渴望相知相惜。 
  “完美爱情生活并不能调整我的生命”,对爱和美的追求,现实中“偶然”的诱惑,让沈从文有了种“受压制的梦”。这“情感上积压下来的一点东西”,让他一改以往明朗、快乐的基调,在新婚蜜月里写出了带有悲剧色彩的《边城》。美好的女孩翠翠,成为他感情上的寄托。 
  他的情感,在生命中抬了头 
  《边城》是一场心灵上的风暴,沈从文是矛盾的,他不安,逃避,害怕“偶然浸入生命中时所能发生的变故”,害怕偶然破坏“幸福的幻影”。可他又忍不住叩问自己,“你敢不敢仔仔细细认识一下你自己,是不是个能够在小小得失悲欢上满足的人?”“你以为你很幸福,为的是你尊重过去,但你何尝真正能够在自足中得到幸福?” 
  在这样的内心冲突中,沈从文与高韵秀书来信往。无疑,他是愉悦的,她在文学的领悟上与他心有灵犀。她熟读他的作品,深谙他作品中的每一个细节,这与理性、务实、与他的创作有隔膜的新婚妻子张兆和是完全不同的。 
  交往顺理成章,爱写诗歌的高韵秀开始写小说,《紫》完成后,经沈从文修改,以高青子为笔名,发表在沈从文主编的《国闻周报》上。这篇小说情节感人,讲的是主人公在已有未婚妻的情况下,爱上了穿紫衣、有“西班牙风情”的美丽女子璇青,不得不在激情与克制、逃避与牵挂中矛盾徘徊。文中,高韵秀刻意引用了沈从文小说中的句子,“流星来去自有她的方向,不用人知道。”高韵秀想表达的,沈从文都懂,包括“璇青”这个名字,曾是他的笔名。 
  从巧妙的着装到小说中的暗示,高韵秀毫不掩饰爱上沈从文的痛苦与彷徨。在沈从文的鼓励和提携下,高韵秀陆续发表了多篇小说,并由他帮助,出版了《虹霓集》,署名:青子。他的情感,在生命中抬了头,她年轻温柔的心,收容了他的幻想。 
  《虹霓集》掀起了一场家庭风暴,张兆和苦闷又愤怒。沈从文坦白了这段经历和感受,希望得到她的理解。张兆和一气之下回了苏州娘家,任沈从文一日一封长信,就是不肯回来。 
  痛苦不堪的沈从文找到林徽因请求帮助,他说:“我不能想象我这种感觉同我对妻子的爱有什么冲突,当我爱慕与关心某个女性时,我就这样做了。我可以爱这么多的人与事,我就是这样的人。” 
  义正辞严也好,强词夺理也罢,理智到底战胜了情感,结婚三周年时,沈从文写了《主妇》,作为送给张兆和的礼物。他说自己“忠于感觉而忽略责任”。他反省自己,“人生的理想,是情感的节制恰到好处,还是情感的放肆无边无涯?”虽然妻子“太年青”“不大懂他”,但他愿意如她所希望的“完全属于她”。 
  她走了,云南就只有云可看了 
  抗日战争爆发后,沈从文到西南联大任教,不久,高韵秀也来到西南联大图书馆任职。再次重逢,她“依然那么脆弱而羞怯,用少量言语多量微笑或沉默来装饰我们的晤面”。那是冬天,“房中炉火照例极其温暖,火炉边柔和灯光中,是能生长一切的,尤其是那个名为‘感情’或‘爱情’的东西”。情丝难斩,不需多余的语言,情感胜出,理性败北,“一年余以来努力的退避,在十分钟内即证明等于精力白费。”捕捉到这个信息的高韵秀既惊喜交集又茫然无措,以她的年轻,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难题,她只是跟着感觉,不惧流言,怀着一丝丝的希望与他相处。 
  沈从文放任自己沉陷到情感漩涡里,这期间,他创作了《看虹录》。小说叙述了一个作家身份的男子,深夜去探访情人,在炉火温馨的氛围中,在一种含蓄的引诱和趋就中,他们放纵了情感。小说中写到的房间,就是他在昆明的家,而其中的女子,在性情、服饰、举止上,都取自高韵秀。很明显,《看虹录》是对高韵秀《虹霓集》的赤裸回应。 
  “生命中还有比理性更具势力的‘情感’”,他沉迷在虹一样美好的女子柔情中。 
  然而,热情能给人兴奋,也能带给人无可形容的疲倦。也许是看清了沈从文的怯懦和犹豫,也许是想取回一点自尊,梅花谢落的时候,高韵秀决定离开,“我想去想来,我终究是个人,并非神,所以我走了。若以为这是我一点私心,这种猜测也不算错误,因为我还有我做一个人的希望。”“若不走,留到这里算什么?在时间交替中我能得到些什么?”沈从文“明知语言行为都无补于事实”,所以,只能用沉默来回答。 
  带着一点悲伤,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,留下一排插在发上的玉簪花,高韵秀走了。走时的神情与心境正如她在小说《紫》中描述的那样,“璇青像流星匆匆划过天空,不知所终”。当初的暗语,无情地预示了今天的结局。 
  “自从‘偶然’离开了我后,云南就只有云可看了。”忧伤当然是有的,但沈从文“反而变得非常沉静”,因为,“失去了‘偶然’,我即得回了理性。”对似爱情似友谊的情感,他的免疫力已使他“不至于如何惊心动魄来接近它了”,他甚至发现了“节制的美丽”“忠诚的美丽”“勇气与明智的美丽”。高韵秀促成了他的成长,虽然在他的生命中,她只是过客,而他,却装饰了她整个青春。 
  1942年,在《水云》一文中,沈从文回顾了十年的情感和创作,他刻意写得扑朔迷离、晦涩难懂,文中提到的“她”,只用“偶然”来代替。多年后,为他写传记的美国汉学家金介甫曾写信问他《水云》中的“偶然”到底是谁,沈从文的回信只有简单的一句:“的确有过这样的人。” 
  她如虹,散了,如流星,去了,自有她的方向。 
  “什么人能在我生命中如一条虹,一粒星子,在记忆中永远忘不了?”没有回答,也无需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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