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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,以冷静的悲伤

时间:2016-06-08   栏目:情感口述   来源:网络

  当家园毁坏,亲人离散,经历了活生生的死别之后,应该拿什么幸福?当5.12成为国殇,在集体的悲伤里,个体的艰难应该何处安放?2015年,生于1988年、来自四川北川的母子健以纪录片《独·生》征服奥斯卡,盛誉背后,却是一个地震当事人艰难的心灵重生。 
   
  一个受益者,不安地幸福着 
  2008年5月12日下午,在母子健的家乡北川,15645人失去了生命,还有很多人永远也找不到了。当时在成都的母子健焦急地给家人打了数十通电话,最后一个电话终于通了:祖父没了,堂弟没了……祖母因为出门交电费,幸运地活下来。父母之前已调往绵阳工作,也躲过了灾难。 
  地震之后,各种援助纷至沓来,物资、金钱、医疗、救援者,还有一些项目。6月末,国家留学基金委与纽约州立大学签订了一项援助计划,名为“SUNY中国150项目”。纽约州立大学提供150个全额奖学金名额,邀请四川灾区学生到纽约学习一年。“选拔的是来自四川重灾区的在读本科生,要求成绩优异、英语好,旨在为灾后重建培养一支青年领导者队伍。” 
  母子健的父亲曾是北川中学英语老师,母亲曾在北川公安局工作多年。小学四年级时,他随父母迁至绵阳。“我从小接受北川最好的教育,一直是前几名,父母都比较开明。”他性格内向,常泡在互联网上,是虎扑网的红人,爱看电影,自称“文艺小青年”,成绩却很好。2007年,他考入四川大学读国际经济与贸易,“稀里糊涂选了一个高大上的专业,跟大多数同学一样,想着将来去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或者银行工作。”然而,地震让他的人生彻底改变。 
  2008年8月15日,母子健与同乡飞往纽约。150人被分到纽约大学的二十多所分校。母子健进入SUNY Farmingdale分校学习经济。他们很快受到各方媒体的关注。母子健和来自西南财经大学的尹婧是这个项目的学生代表,不断被各种媒体采访。“他们总是问,你是谁?灾难对你的家庭有什么打击?你的生活怎么样?之后想干什么?”母子健说,媒体总是问得很浅,并不了解真正的他们。 
  印象最深刻的,还是灾后第三年的报道中,他重新被关注。在那个专题片里,一切都是设定好的,连情感都做了细心的安排。他只需要适时地出演,按着设定好的情感节奏展开情绪就好。母子健在那一刻感到悲凉,他觉得这不真实,只是在满足他人关怀的愿望,而这种已经设定好的关怀与情感都不是他对灾难本身的思考。 
  他一直想为家乡做些什么,而不是作为一个情感的道具存在。 
  媒体报道之外,有很多空白,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填补。这些经历让他决定以后学新闻。 
  “那一年我有很强的动力,要做出一些东西,跟北川灾区重建相关。”被选派到美国后,他认为自己“负有某种使命”,决定不再“混混沌沌、平平庸庸”。作为走出来的北川人,北川在重建,而母子健的心灵重建也开始了。 
  为故乡构图,以冷静的悲伤 
  2009年春假,母子健去了很多地方,波士顿、芝加哥、费城、华盛顿、佛罗里达……在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,他遇见了傅高义等多位学界大咖,看到很多关于汶川地震的讨论、研究,第一次看到关于这次地震的纪录片。“大家试图通过地震之后的改变,看清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。”母子健第一次看到关注社会议题、弱势群体的纪录片,“原来可以这样子。”那种恍然令他脑洞大开——自己对家乡和祖国的有限悲伤与感念瞬间都单薄了。 
  2009年5月,“SUNY中国150项目”学生结业回国。母子健确定了学新闻和拍纪录片的决心。回到四川大学继续学业的两年,他一直在为准备出国学新闻做准备。2011年,他申请了纽约大学新闻学院新闻与纪录片专业,并提交了一份1500字的个人陈述,表示想拍一部关于地震的纪录片。系主任马西亚·洛克(Marcia Rock)很欣赏母子健,给予他2/3奖学金。 
  在纽约大学,没摸过摄像机的母子健开始学习用镜头讲故事。身边的人都阅历丰富:导师马西亚·洛克是三次美国电视艾美奖获得者;最好的朋友在《纽约时报》埃及分社工作了七年,报道过“阿拉伯之春”; 32岁的越南同学是富布莱特学者,拍过越战后遗症……在那些光影里,母子健为故乡构图。 
  2012年初,母子健开始构思毕业作品,想拍一部关于北川灾后重建的纪录片。他并没有想好具体拍什么,只是觉得自己是本地人,拍到的肯定与别人不同。 
  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激动,母子健回到故乡北川。最初一个月里,他像无头苍蝇,走了很多地方,见了几百人,得到了各种碎片化的故事。他看到震后新修的楼房里,只剩下老人和小孩;看到失亲的家庭在新的家园里,依然没有走出悲伤…… 
  这些素材,故事密集,彼此之间支离破碎,无法被放在同一个逻辑的盒子里。这令母子健感到焦虑。直到他重新回到北川新县城,华灯初上,广场上音乐响起,大妈们开始跳广场舞。在那样的歌舞升平里,母子健看到,有小孩的母亲或抱或带着她们的娃,翩翩起舞——这些地震后出生的孩子,是母亲心中新生的力量,更是心灵重建的最大因素。而那些灾难中失去孩子、又因各种原因没有再生育的母亲们,表情里都是大难留下的或深或浅的遗迹。 
  母子健在那样欢快的广场乐曲里,找到了内心一直在寻找的某种线索。于是,他将目光锁定了那些在地震中失去孩子的家庭,有了纪录片《独·生》。 
   
  《独·生》,艰难的心灵重建 
  镜头下的北川新县城街上,满眼都是抱着新生儿的母亲,喜悦溢于言表。这种幸福带着某种程度的欣慰。新生的孩子像一剂良药,帮助人们有限地治愈地震创伤。 
  母子健通过熟人介绍,在社区计生办找到了很多失独家庭,前后与近二十个家庭接触,最后拍摄了三个不同类型的失独家庭:失独后重新生育小孩的;不能再生育、准备领养小孩的;独自生活的。 
  母子健在三个家庭轮流呆着,与他们一起吃住。只要眼睛睁着,他就会扛着摄像机,刚开始不为纪录,只是为了让这三个家庭习惯于镜头和一个陌生人的存在。日复一日,镜头在他们的眼前消失了,生活本来的样子浮出水面—— 
  蒋家失去了念初二的儿子,几年后幸运地诞生了一个调皮的女儿。虽然收入微薄,但他们极力为女儿提供无尽的爱与物质支持。女儿上幼儿园的第一天,父母双双去送,一家三口在幼儿园门口难舍难分。蒋妈妈想起当初儿子上幼儿园时的情景,在这份重温里,失独的伤口正在被覆盖。重建固然艰难,过去无法被遗忘,但新的生命会带来新的生机与希望。 
  方家的女儿没有逃出高一(3)班的教室,而他们夫妇均年事已高,丧失了再生育的能力。方妈妈决心领养一个女儿。方爸爸顾忌高龄,两人在是否领养上产生了严重的隔阂。夫妻彼此的坚持都那么绝对,不可调和的矛盾背后,都是对记忆的苦苦挣扎。 
  第三个家庭是顾家珍,她失去了丈夫、女儿以及几乎所有至亲。57岁的顾家珍独居在政府补偿的一套90平米的三居室里。她把一间卧室改成了佛堂,每天4点起床拜佛,6点买菜做饭,之后在卧室里跟着念佛机诵读佛经。12点吃午饭,下午与姐妹们研究、分享佛经。她只吃素,每隔一个小时拜一次佛,在每个房间里都放一台念佛机,晚上也不关。她把一台念佛机对着窗外,曾引来邻居投诉。她最初信佛,是为了化解痛苦,但渐渐成了信徒,并坚持单身。她试图抛开所有的尘事欲念,皈依佛门,在信仰的世界里重生。 
  《独·生》拍摄了四个月,剪辑了近一年。母子健凭借此片入围了2015年第87届奥斯卡最佳纪录短片。而这个荣誉只是记录本身的意外收获,一年的拍摄让母子健重新长大。过去的一页一帧帧地被记录,融入了一个亲历者最深刻的反思,最艰难的重建——缅怀,祭奠,不一定要流泪。在北川,废墟上挺起了高楼,而心灵的那座房子只有用理解与关怀,还有理性的政策去慢慢重建。母子健说,他为故乡所做的,才刚刚开始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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