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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辩铁娘子8年拉锯战

时间:2016-06-30   栏目:情感口述   来源:网络

  2014年8月22日9时,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宣判:念斌无罪。辩护律师张燕生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回答。 
  从只为保全一个年轻生命而四处奔走,到为正义和职业荣誉而战。张燕生付出难以量化的智慧、辛劳和温情,也承受着中国刑辩律师可能遭受的所有愤怒、沮丧和绝望。但她义无反顾,无愧“刑辩铁娘子”的称号。 
  爱较真的律师摸出一串疑问 
  2006年7月27日,福建平潭岛发生离奇命案。当晚,澳前村食杂店老板丁云虾一家和房东陈炎娇母女一起吃了晚饭后,相继中毒。丁云虾一对儿女经抢救无效死亡。警方现场勘查,在饭菜里发现鼠药氟乙酸盐,即刻认定“人为投毒”。 
  丁云虾的邻居、同开食杂店的念斌首先成为调查对象。侦查人员宣布在念斌家门把手上,发现疑似氟乙酸盐成分。 
  三天后,警方宣布投毒案是念斌所为。因记恨丁云虾抢了一包烟的生意,念斌把半包鼠药倒在矿泉水瓶里,凌晨潜入丁家厨房,将毒水倒入烧水壶。当天,壶里的水做了鱿鱼和稀饭。 
  2008年2月,福州中院以投放危险物质罪,判处念斌死刑。念斌大呼冤枉。 
  在念斌的姐姐念建兰印象中,弟弟“从没和乡亲发生过冲突,多说一句话脸就会红”。她不信警方的结论,带着疑问去请教一审律师,对方不耐烦地让她别多事。念建兰明白了,她需要一位敢说话的好律师。 
  多方寻觅,她找到了张燕生,于是千里迢迢从福建赶到北京。 
  张燕生出生于1954年,从小就特爱较真,40岁时毅然辞去法官职务,在北京创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,坚持以受理收入最低的刑事案件为主业。 
  张燕生正忙于另一起案件,分身乏术。念建兰表决心“拼死也要闹个水落石出”。在她柔弱的眼神中,张燕生看到女人因感情而异常坚定的一面,“这种人性的感染力,强烈地触动了我。” 
  拿到念斌的一审判决书,张燕生就感觉不太对劲:水里检测出氟乙酸盐,那水壶里呢,为何没提及?随着深入了解,疑问越来越多。比如,念斌供述,他将鼠药放在电视机上的货架上,事后将没用完的收拾干净。但他店内货架、抽屉、地面等细微处的土都被公安机关扫走了,却没发现毒物。而警方使用的质谱仪,对毒物分辨率高达五百亿分之一克。 
  张燕生决定见见念斌。在福州看守所,念斌说出了不为人知的内情:突击审讯时,他被打了。审讯人员还以让他家人一起坐牢来威胁。8月8日,他“被逼”作出有罪供诉。 
  审讯记录上,清楚记下念斌被连夜突击审讯,其间一度咬舌自杀。“什么样的审讯,能让人咬舌自尽?”张燕生诧异。但此后,每发现一个事实,都印证念斌说的是真话。 
  张燕生决定作无罪辩护。 
  起起伏伏中耗竭智慧和感情 
  2008年12月31日,福建省高级法院二审开庭。 
  张燕生提交了一系列证据。如,据福建省立医院病历记录,丁云虾在事发入院后12小时内,“无四肢抽搐,无口吐白沫”,说明她很可能没中毒。丁云虾吃了稀饭,没吃鱿鱼,如水有毒,稀饭不可能无毒。因此,问题可能出在当天,丁云虾公公俞某从海滩上捡来的鱿鱼上。 
  为引起法官注意,张燕生带着锅碗瓢盆,现场实验。她模拟案发当天雨夜,让三人尝试用矿泉水瓶向水壶嘴倒水,水都从壶嘴溢出壶外。以此证明,念斌不可能在相似条件下,将水一滴不漏地倒进水壶。 
  对这些疑点,公诉人并不买账。如,念斌食杂店内没找到鼠药成分,说明其对现场进行了相当彻底的清理;丁云虾作为成年人,抵抗力高于未成年人,因此中毒症状不明显…… 
  最终,福建高院以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为由,撤销一审判决。 
  第二年4月29日,福州中院再次审理此案。翻阅案卷时,张燕生和助理意外发现,警方找了许多人询问,偏没找房东陈炎娇,而陈炎娇说她该说的早说了。 
  张燕生推测,陈炎娇有被隐藏的笔录。她多次申请,平潭警方才提供了陈炎娇的口供。三份笔录中,陈炎娇说,自己用“红塑料桶里的水”做的鱿鱼,丁云虾也是用“桶里的水”做的稀饭。 
  虽多次辩述,但张燕生的坚持没赢得法官的采信,2009年6月,念斌又被判死刑。 
  张燕生也经历着刑辩律师的尴尬。一次开审,一名中年妇女尖叫着冲上来,把苹果砸到她脸上。受害人家属蜂拥而上,矿泉水瓶子重重砸落在她前胸、胳膊上……“打她!她替杀人犯开脱!”张燕生没反驳,没回击,她理解被害人家属的心情。 
  不仅如此,法庭休息时,她还被人威胁,“你们今天必须走!今天不走,明天就甭想走了。”她只能对“提醒”说声“谢谢”。 
  上诉道路曲折多变,2010年4月,福建省高院终审裁定,维持原判。案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进行死刑复核。死神已逼近念斌。 
  念建兰崩溃了,辞去工作,大病一场。张燕生同样难受,面对判决,失声痛哭。当时,谁都不敢跟她提“念斌”,提了她就受不了,深深的无助的痛苦。 
  2010年6月,最高法院负责复核的法官赴福建提审念斌,法官说:“我们最高法院是重物证轻口供的,就是你念斌说都是你干的,我也要去查看物证没有问题才行。”7月,最高法院还约见了辩护律师。 
  最高法院的态度又让大家重燃希望。可念斌9岁的儿子小轩却起了变化。念建兰一直骗他说爸爸出国了。一次,侄子考了100分,问能不能给爸爸打电话,念建兰却无法回答。一次乘车,张燕生发现孩子蜷缩着,一路上都沉默,“就像一只卷起来的虫子”。原来,孩子以为爸爸不要他了。 
  张燕生借出国的机会,找人模仿念斌的字迹,给小轩写信,再寄给他。去见念斌时,张燕生还让念斌录一段话给儿子。听到爸爸的声音,小轩特开心,从那以后,他一直说爸爸还爱他,人也开朗了。 
  质谱图分析揭开真相 

  2011年11月,最高法院、福建高院依次将案子发回重审后,福州中院仍然判处念斌死刑。失望和希望再一次轮回。

  遇到这样难缠的案子,不少律师会躲得远远的,而张燕生哭归哭,眼泪掉完,扭脸继续做“撞南墙”的事。 
  “能鼓舞我坚持下去的,很大程度上是我带给了他们(念家)希望。他们信任的眼神、对你的敬慕和感谢,都是由衷的。这时候会有一种使命感。不断的新发现也给我使命感。”张燕生的律师费一降再降,直到免费。 
  念斌的命运,一直随国家司法进步的大环境变化。他2006年被抓,2007年1月起,所有死刑案件全收回最高法院,他正好赶上。2010年,他被判死刑,复核时,最高法院同年发布对排除非法证据的相关规定。2013年1月实行新刑诉法,明确强制出庭作证制度,2013年开庭时,警察、专家证人等全部出庭,侦查人员更在律师质问下,承认审讯录像不完整…… 
  让张燕生感恩的是,她发现自己不再“孤军作战”。2012年1月,北京举行了一次念斌案论证会。技术派刑辩律师斯伟江、李肖霖、张磊、公孙雪等成为她的援军,共同担当刑事辩护人。 
  而逆转案件,莫过于2014年她对毒物质谱图分析“开刀”。 
  2008年起,张燕生一再向法院要求调取质谱图分析,法院也下过公函,却被公安机关以“内部资料”为由拒绝。直到2013年7月,警方才终于提供给张燕生关键的26张质谱图。 
  2014年2月,张燕生到达香港,找到皇家澳洲化学学会院士、香港政府化验所高级化学师莫景权。专家连夜研究。结论让人震惊:检测日期与报告记录不符;报告没按规定操作,质谱图中样品存在污染;所得结论与现实不符。这26张质谱图根本不含任何氟乙酸盐。 
  张燕生惊呆了。香港的八位专家共同出具了一份《意见》,最终被福建高院采信。 
  2014年8月,福建高院判决念斌无罪,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。2015年2月,福州中院依法对念斌作出国家赔偿,决定先支付赔偿近114万元,并恢复名誉,赔礼道歉。 
  尘埃落定,张燕生又开始为新的案件奔走。她曾在福建高院宣判前问自己:“如果接到的是念斌第五次死刑判决,会怎样?”毫无疑问,她内心早有了答案,她还会接着往下打。她坚信:正义也许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缺席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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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审判结束,有关此案的种种争议、反思却难以平息。 
  《中国青年报》撰文中,中国政法大学诉讼法学研究院教授吴宏耀接受采访时表示,念斌案中,警察的取证不仅仅是瑕疵的问题,已经涉及制造伪证,并且警方所作的解释和说明是虚假的。该案件不但无法证明念斌是投毒者,甚至无法证明是一起投毒案。 
  此外,有人提到,为何本案中明显存在一些非法证据,但判决书中没有采用证据排除,而采取了不采信的司法逻辑? 
  吴宏耀认为“排除证据”是给对方行为一个负评价,明确表明法律不支持, “不采用”则是相对模糊的态度。这样措辞,可能是由于目前我国法院还没有足够的权威,对公安机关的行为作负面评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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