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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唯知足始淡心

时间:2016-07-07   栏目:情感口述   来源:网络

  “秀”和“李”很像 
  李秀文结婚时连个名字都没有,但这并不妨碍她满心满怀的幸福感。 
  那是1911年,天下正乱,有野心的男人似乎都在手上、心里握着一杆枪,想争个天下。李秀文没那么多治国平天下的想法,她只想齐家,完整一个乡下女人恪守的妇道。于是当媒婆来提亲时,她很爽快地就应承下来,没多久就结婚了。 
  新郎叫李宗仁,是个手上心中都有杆枪的军人。 
  挑开盖头的那晚,这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摆了笔墨,“听媒人说你不认字。中国在变,而且是惊天动地地变,不认字怎么行。你姓李,我就先教你写李字。” 
  夫君轻轻握住她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,宽厚的胸贴着她半个身子,感觉踏实、温暖。“你我都姓李,你看,有横有竖,有撇有捺,有弯有钩,容易认容易写,会写李字,其他字也容易写了。”他重新拿过一张纸,重重写下“李秀文”三个字,“秀和李很像,也好写,秀丽文静,以后,你就叫李秀文吧。” 
  连村子都没出过的乡下女人懵懂地点头,“出嫁从夫”,那么,就叫李秀文吧。 
  李宗仁已经是广西陆军学校的哨长了,此次是专程请假结婚的,没过几天又回学校去了。学校在桂林,离老家临桂县有八十多里路。 
  每逢休息,李宗仁会早早起来,揣上两个馒头就上了路,晌午刚过就会出现在村口土路上。转过一个山坳,他准会看到村头槐树下李秀文纤瘦的身影。 
  英雄是要配美人的 
  六年了,李宗仁已经是帮办营长,天下似乎安定了些,官阶够高了,可以名正言顺带着夫人从军了。李宗仁接了父母和妻子在身边。 
  李宗仁战功赫赫,官越做越大,除了忙于公务,更是不断教妻子写字读书,偶尔还讨论天下大事,“两耳不闻窗外事那是愚,女人也不例外,你要知道政治,要有敏感的判断。”可一个乡下女人何来敏感判断呢?她只知道,不让丈夫冻着饿着,把洗脚水烧得热热的,已经是最大的妇道了。看丈夫案头那些处理不完、标有“加急”“绝密”的文件头大如斗,看着机要秘书们步履匆匆的忙,她也只有端个参汤的份,别的事,根本插不上手。 
  当然,她给李家添了个儿子,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了。李宗仁把更多闲暇用来陪儿子,好久没教她写字了。1920年,两广战争如火如荼,李宗仁忙于战事,把父母妻儿送回老家。半年之后战事稍息,李宗仁写信让李秀文带着孩子来。她欢天喜地,急匆匆赶来,发现丈夫枕边却已多了几丝长发。 
  那些天,她酸酸地坐在天井里绣花,绣好的手绢右下角总勾上个“文”字,然后放在丈夫衣箱里。丈夫有鼻炎,离不开手绢,而她能做的也就是多绣几块手绢。 
  1924年5月23日,李宗仁发表统一广西宣言,两个月后灭沈鸿英、陆云高等各部势力。庆功会上,他除了给各级属下加官加薪,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宣布迎娶桂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郭德洁。 
  郭德洁相貌姣好,书香门第,知书达礼,和李宗仁站在一起,是不是就叫郎才女貌?李秀文牵着儿子的手傻傻站在一边,看郭德洁笑成一朵花。 
  “娶德洁是因为我现在出去公务应酬总要有个人照应,她英文又好,而我时常要接见外国客人。家里还要全靠你,她无论怎样也是要叫你大姐的。”丈夫还是那么细语温存。 
  祭奠仪式上的反目 
  广西的冬天阴冷,缩手缩脚也还是感觉热量在一点点流失。李秀文给儿子做了厚厚的棉衣,用家乡粗布把门帘弄成一道屏障,每晚早早熄了灯,把儿子搂得紧紧的。是想给儿子多些温暖呢,还是因为自己冷? 
  鸡叫头遍,她就习惯性地起床,给公婆弄好衣物吃食,再转过去重新开灶,给丈夫做他爱吃的笋干肉块。肉要肥瘦参半,笋要晾得干透的柴笋,丈夫说有嚼头才够劲道,像男人的一生,韧劲十足才不枉此生。郭德洁起床晚,但李宗仁定是要等她上了桌才开饭。 
  那年月,一个省级官员,娶个妾算什么,而且,郭德洁真的是凤凰,她在丈夫身边还有什么不放心呢?李秀文安慰自己。1934年,她带着公婆返回老家。那时她已经读得懂报了,虽然穷乡僻壤山路不便,拿到的报纸都是一周之后的,但总胜过毫无消息。桂系的每一次胜利,李秀文都会读给儿子听,“看,你爹多威风,长大了,也做你爹这么威风的男人。”儿子似懂非懂地听,点头。 
  日子里通常包含一些时间以外的东西,寂寞、孤冷、寒心,李秀文惊惧地发现身体在渐渐退化,渐渐流失掉很多难以言述的东西,健康、微笑、豁达,以及控制情绪和丈夫的能力。孩子一天天大了,高过娘了,娘也一天天老了,本就不多的风韵更是烟尘厚重。 
  几年之后,李秀文才又见到李宗仁,原因是李宗仁的母亲逝世。只是没想到,这一次见面,却引起了轩然大波。 
  1943年春,李母病故,蒋介石亲自主持送葬仪式。这种场合,两位夫人同时出现,以及出现之后的摩擦就不可避免。按族中规矩,开堂祭奠时要分男女两列,而多年来一直跟随李宗仁左右的郭德洁一定要和他跪在第一排。冷落多年的李秀文一向不争,这一刻,却再也忍不住了。无论按入主李家先后,还是给李家传宗接代的名分,李秀文认为自己都理应和丈夫跪在一起。 
  两位夫人争风吃醋,李宗仁感觉很是丢脸,虽然当时同意李秀文在左郭德洁在右一同跪拜,但仪式一结束,立即将两位夫人都送回老家。只是,两个月后,他又把郭德洁接到身边,因为美国顾问团来访,欢迎晚宴上怎能少得了贤内助? 
  更多的失落包围了李秀文,原来在李宗仁眼里,自己的贤惠不值一文。随后李宗仁带着郭德洁一直待在北平,将李秀文独自留在了桂林。 
  白渡桥现在还白渡吗 
  1947年5月,李秀文赶到上海,等候迎接定居美国的儿子一家。儿子已经为人父,妻子珍妮和女儿玛茜、莱瑟琳都鲜艳得像彩虹。李秀文的心也瞬间鲜活起来。黄埔码头上,珍妮一下船就扑到李秀文怀里,用略显生硬的中国话叫妈妈,两个孙女也把奶奶叫得字正腔圆。 
  所谓天伦,不过如此吧?多少苦涩艰辛,都可以在一声呼唤中轻易瓦解得烟消云散。 
  祖孙三代住在海格路一幢二层洋楼中。当时郭德洁在桂林办教育,难得回北平。李宗仁想搬来和李秀文同住,被拒绝。孤守空房数十年,即便是想融化一块冰,也需要些时日吧?李宗仁隔三两天就过来看看,身后是卫队汽车,而李秀文记忆里,从汽车里走出来陪着丈夫的女人一向是郭德洁。1948年的一天李宗仁提议去外滩看看,并亲自替夫人开车门。李秀文犹豫了一下,在车门口抽了抽鼻子,似乎闻得到郭德洁的气味,还是拒绝了,“要么陪我步行过去,要么就不去。” 
  那天,李宗仁陪她一路走到外滩。白渡桥上,李宗仁向她介绍这座桥的历史。当听到这座桥因为当年向国人收取过桥费,而洋人免费,所以国人讽刺地称其“白渡”时,她脱口而出,“我要是走过去,你会收费吗?” 
  望着她幽怨的眼神,李宗仁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,尴尬地笑笑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 
  人唯知足始淡心 
  1949年,见国民党大势已去,李宗仁带着郭德洁流亡美国。儿子一家也早回了美国的家。李秀文独居香港,后又辗转古巴,终于在1958年与儿子团聚。异国他乡,李秀文谢绝了一切社交活动,连上海著名记者不远万里来做专访,她也避而不见,“我清净了一辈子,不打扰别人,也不习惯被打扰。” 
  她让儿子把后花园的花花草草锄掉,每天早饭后就拿着铲子过去,把侄女从国内寄来的家乡的菜种撒下去,一茬茬盼着丰收。丝瓜、南瓜、番茄,都还是家乡的味道。孩子们每天傍晚忽啦啦回来,她就钻进厨房,乒乒乓乓弄出一桌菜。孩子们胃口大开地吃,她就静静地看,直到孩子们都吃饱,才收拾了桌子,一个人挪到房间里吃。这辈子,她独自吃饭已经习惯了。 
  而窗外,移植的家乡的桂树,总是开成一树的清香。 
  闲下来时,她会翻几页书,练一会书法。回忆里,经常会有那中年男人的声音,“‘秀’和‘李’很像,‘文’也很好写……” 
  1891年到1992年,一个世纪的日子里,世道几多沧桑,对于一个乡下老妇来说,没必要记得一清二楚,有关离散也如这晚来的桂香,虽然清秀隽永,却实在比不得牡丹芙蓉那样华贵和惹眼。于是就这样吧,就像她临终的遗书上那首诗:人唯知足始淡心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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