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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知道我来过

时间:2016-08-05   栏目:情感口述   来源:网络

  不管怎样,我们所有的敬意都源于一点:这个世界曾经是他们的,他们要去的地方,也将是我们要去的。 
  世界上没有魔镜可以让我们返老还童,却有一扇门,可以让我们去拜访未来的自己。张大诺便是第一个敲门的人。他用十年的时间,在北京松堂医院做志愿者,并写就了中国首部高危老人深度关怀笔记——《她们知道我来过》。2014年,这本16万字的笔记不知道打湿了多少人的眼睛,又启迪了多少人的心灵—— 
  我会一直关怀这个老人,直到她离开世界 
  2004年2月的一个下午,32岁的张大诺走进了北京东郊松堂关怀医院,那里住着上百名高龄和生命垂危的老人。彼时,正是老人们的午睡时间,张大诺在二楼的一个病房门口,看见一个奶奶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,正盯着门口看。他走了进去,两人开始交谈,话题很常规,老人为啥不睡觉,多大年纪,以前是做什么的。 
  走时,张大诺对这位退休前教俄语的奶奶说会常来看她,奶奶很高兴。这一次成功的交谈令张大诺很兴奋,一个高危老人居然与他谈了二十分钟。他觉得,这意味着,他可以进入这个陌生而古老的“村落”。 
  事实证明,他的自信相当盲目。 
 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,张大诺再去松堂关怀医院,与俄语奶奶聊天,她前言不搭后语。这时,张大诺才看到老人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:90岁,脑萎缩。离开时,张大诺内心突然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对奶奶的同情,以及由这份同情产生的责任,甚至还有隐隐的困惑——没有智慧,这份爱心就献不出去。 
  张大诺第五次去看俄语奶奶时,是下午两点。一进病房,俄语奶奶还在睡觉。张大诺刚在床边站定,奶奶就睁开了眼。看见张大诺,她一愣,随即认出了他,突然伸出手,打了张大诺一巴掌,说着:“你,你怎么才来啊!” 
  说着说着,她竟然哭了,说:“我想你了,你怎么才来呀?”随即,她转身指着窗外的过街天桥说:“我就瞅那里,下雨了你不会来,不下雨你就来。一不下雨我就瞅那,但没有你。”奶奶擦着泪,张大诺也湿了眼角。 
  那一刻,张大诺第一次知道,一个连自己年龄都不知道的老人会有这么强烈的情感表达;第一次知道,她会这样想着一个常来看她的人;第一次知道,她如此需要他来看她;第一次知道,让老人等待的滋味……从那天起,张大诺对自己说,我会一直关怀这个老人,直到她离开世界。 
  不仅在这个世界里行走自如,也翻译了这个世界 
  俄语奶奶如同一个领路人,让张大诺走进了一个在自己人生经验之外的世界——临终关怀。关怀的,不仅仅是俄语奶奶,还有很多很多人。重要的是,他不仅在这个世界里行走自如,也翻译了这个世界。 
  俄语奶奶老糊涂了,时常跟室友另一个奶奶闹矛盾,时常对她大喊大叫。可对方耳朵不好,听不见她的责骂,仍然美滋滋地、乐呵呵地看电视。这令俄语奶奶相当抓狂,她更大声地叫:“你能听见吗?你是装听不见!你听得见!”终于,多次狂叫无效后,俄语奶奶在早餐时特意留下半个馒头,在需要时,掰下一块向美滋滋看电视的室友扔去。室友奶奶很平和,对张大诺说:“那个老婆子看我孩子多,就嫉妒我。”有了这种“同情弱者”的心态,两人相安无事。而这种态度,给了张大诺很深的启示,从此,每见到俄语奶奶,他都说:“那个奶奶挺好的。”闻听此言,俄语奶奶会撇嘴。“她好多次和我说想跟你学外语,她特别佩服你,有学问,能和外国人对话。她说想和你成为好朋友,都说了好几次呢。”张大诺的这些话,效果显著,两位老人渐渐相安无事了。 
  “让老人感受自己强于他人的地方,并且充分利用这点,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。”这是志愿之初,张大诺记下的心得笔记。这样的笔记,他没想到最终会成为一本书。 
  清醒时,俄语奶奶时常跟张大诺提及她的好朋友胡英,她们已经多年没见了,她非常惦记对方。张大诺决定帮其寻找,不想百般辗转,才知道胡英竟然也在松堂医院,就住在三楼。当他将俄语奶奶推到发小面前时,两个奶奶对视了一下,两三秒后,俄语奶奶大喊了一句:“你,你在这啊。”接着,是更大的声音,“你,你怎么病成这样了。”话一出口,奶奶的眼泪夺眶而出。再看卧床的胡英奶奶,胸脯起伏,泪流满面。俄语奶奶拼命地往前推轮椅,一手抓住胡英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上。 
  一个92岁,一个90岁,两位老人在一个温暖的午后,手手相握,泪流满面,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 
  第三次上楼,胡奶奶的床空了。张大诺撒谎安慰俄语奶奶:“胡奶奶病好了,被儿子接走了。”俄语奶奶什么都没说,但整个人都颓废了。“如果有可能,让两个是朋友的高龄老人住在同一个医院或养老院吧。那种安慰的力量不是你我能想象的。另外,永远不要告诉老人,他的好朋友去世了——老朋友还活着,对于他们来说,是生命力量的来源,哪怕,永不能谋面。”这是张大诺的心得。 
  一场感冒令俄语奶奶一夜之间变得更老了。张大诺十几天后再见她,她的目光散了,甚至不记得张大诺了。这就意味着,他对她的关怀必须重新开始。那些日子,张大诺几乎天天去看望俄语奶奶,一点点地帮她恢复记忆。 
  五年后,俄语奶奶走了,可张大诺每次走进松堂医院,都觉得她还在二楼等他。这样的等待,让他自从介入,就再也无法离开。 
  他们让我见证了衰老,也让我看到了何为生命力 
  俄语奶奶将张大诺带入了高危关怀的世界,除了让他见证了衰老,也让他看到了何为生命力。 
  郝奶奶是张大诺永远都无法忘记的一个。 

  郝奶奶身高1.5米左右,佝偻着腰。在她还能够下床走路的时候,每天都要围着一楼和二楼的走廊走一圈。她的步伐很稳 ,仿佛每一步都能踩出一个脚印,表情近于严肃。张大诺曾经以为,郝奶奶是觉得病房太闷,直到一个晚上,他去探望郝奶奶,见她坐在床边一个小板凳上,收拾一个很大的塑料盒子。她小心地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放在床上,又将它们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去。张大诺很好奇,郝奶奶说:“这是我锻炼身体的一种方法,拿起来放回去,手和脑都能得到训练。”张大诺肃然起敬,他深深懂得老人极度自律背后到底要克服多少东西——衰老的身体,由衰老而生的越来越大的惰性。在郝奶奶心中,对“自己能走”有着何等强烈的渴望,又有着何等强大的行动力。

  90岁的欢乐奶奶也是如此。她在癌症手术后来到松堂医院。医生实情相告:“您也许只能这样躺在床上了。”可她对“坐起来”充满了渴望,忍着腹痛,让护工每天扶她在床上坐半小时。有时,忍不了了,身体就像散架一样倒了下去,她会边倒边大声喊护工,让其再把自己扶起来,继续坐着。半个月后,她竟然可以坐上一个小时了。于是,她又有了新的目标:站起来,像一个“人”一样。她让护工每天扶着自己下床,手把着桌子,在床边站一小会儿。渐渐地,她可以独自站一站,可以握着自助小推车,站在门口。对她而言,多站一分钟就是胜利,向前多挪一厘米就是胜利。 
  张大诺用“美美的存在”来形容欢乐奶奶:“在她身上,我看到一个高龄老人品质的重要。欢乐奶奶有这样的胸怀与品质,她的内心很宽阔。在她日渐衰老的生命里,日渐模糊的记忆中,还有一种东西那么清晰,那么坚固,那么醒目,散发着热量与温暖,护佑着她,并且给他人以慰藉。一个90岁的生命,如此高贵尊严。” 
  从张大诺的家到松堂医院,不堵车的情况下,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。十年间,他每周在松堂的时间平均十个小时。2008年,他辞去了在北京《国际先驱导报》的编辑记者工作,成为北京志愿者联合会理事、志愿者培训导师。这个转身意味着,他将最大的养家糊口的责任交给妻子,全身心地投入自己喜欢的事件之上了。时至今日,他依然是松堂医院里最受老人们欢迎的志愿者。 
  张大诺说,他不担心与爷爷奶奶们交流的话题,同样的话题他可以说上五十遍、一百遍、五百遍,他们仍然兴趣盎然。他担心的是自己内心中对这种重复的疲倦。他也不强求自己,厌倦了就换个老人交谈。慢慢地,他发现,两三天后这个疲倦期就会过去,他又会兴致盎然地与老人交流说了几十遍的话。十年,他觉得自己的心理机制已经被改造了,他时常惊讶于自己对那些旧话题又有了新鲜感。 
  “许多时候,不仅要把高危老人当做孩子,还要把他们当做婴儿,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知道他们的不易和需求。”2013年12月31日,张大诺完成了《她们知道我来过》的书稿。这本中国首部高危老人深度关怀笔记被一些人当成哲学书来读,也被一些家庭和儿女当做实用的生活手册。而对大诺来说,这些笔记是他和她们之间的记忆,是向生命致敬。他说:“我和她们,面对面,没有任何距离,每写下一笔,就仿佛径直来到每一位爷爷奶奶的身边。”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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