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很久以前,一位来自中国内地的男生在教堂里,对美国牧师说:“亲爱的牧师,在这个小镇上我找不到打工的地方,教会是否可以给我引路,帮我渡过难关?”牧师说:“我不能给予自己没有的东西,但是,我心中有上帝,来,让我们坐下,一起向上帝祈祷吧。”“不能给予自己没有的东西”,牧师的话,让我想了许久许久,因为我实在不懂,乍听起来,觉得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私,甚至无情。
多少年后,饭桌上无意之中我对当时婚姻和事业都触礁的女友提起这句话,没有想到,她竟然凄然泪下,一再点头,示意赞同。“不要给予自己没有的东西”,不要给予什么呢?女友感叹道:“结婚后,为了孩子、丈夫和家庭大局,我放弃了属于自己的一切,为了一个爱,我拼命地把自己付出,付出的是爱,无限的爱,无止境的爱,到头来,我才发现自己变得愈来愈不爱自己,愈来愈没有自己。
你想,我连爱都没有了,再去给别人爱,给出自己根本没有的东西,留下来的,可不就是悲哀嘛!”她的话,让我非常震惊,最直接想到的就是中国父母为了子女,不惜代价的付出,甚至是自己全部拥有的,包括精力,生命,婚姻,财力,即使借钱,需要一辈子还清,也在所不辞。但是,在父母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付出时,自己给自己留下了什么?如果孩子没能如父母所预期的那样成长和做人,其结果,又是多少家庭的父母和孩子所能承受的? 美国学校毕业实习时,我见到一位大资本家,当时他的几个孩子都不与他同住,他这么有钱,但是他要求孩子们自谋出路,即使去干最艰难的苦力活,也要学会赚钱,学会独立,孩子困难时,父亲贷款给孩子,但是,绝对不白给。
那时的我觉得美国人就是狠心,自己有钱,都舍不得给孩子使用。十几年过去了,这位资本家老了,已经不做事情了,他自豪地告诉我,他的几个儿子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,惟有他大儿子接管了他的公司,现在公司业务经营得很好。
谈到起初的做法,他让我明白,他的公司早晚会让孩子们来接管的,但是,人世间的善恶,商场上的起落,绝不是靠经历有限的老爸个人可以给的,因为他不可能给出自己没有的经验,所以与其把孩子们压在大树下乘凉,不如推他们出去经风雨,见世面,摔得头破血流。也许孩子们转了几圈,就转出圈了,也许转了几个回合,又回来了,回首人生,有些东西,属于你的,就是你的,如果你本来就不应该得到,到时,也会从你的身边溜走。
不要给予自己没有的东西,这些东西包括什么呢?它因人因事因环境,可谓包罗万象。我觉得人在某个时刻,愿意付出一切,甚至把给予作为幸福,付出得无怨无悔时,才可以出现平衡的心态,如果是这样,这里谈的付出与否的问题,就不存在。
然而,世人的问题出现在哪里呢?不是当初的给予,而是多少年后,发现回报与付出,幻想与现实如此不相符时,那种愤然的不公,不平,拿不起放不下的心态,才酿成多少人间悲哀和尴尬。 已经进入中年的我,为了先生的事业和孩子们的成长,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许多许多,在付出时,自己也说不清哪些给予是值得,哪些放弃是错误,但是,有一点始终提醒着我:不要放弃自己。
那么更具体的“自己”又包括什么呢?我体会:自己的理想,自己的梦,自己的思考,自己的斗志,自己的自律,自己的自爱,在高层次的精神上,让自己享有一个空间,即使给予了当时自己的全部,也不要放弃自己的真实。说得更辩证些,在不要给予不该给予的同时,也不要索求不该得到的东西。
《北京青年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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